假冒的花露水
兒子暑假期間,準備到山區(qū)里義務(wù)支教。妻子知道后,未免有些擔心。
兒子和妻子一樣,都屬于過敏體質(zhì),最受不了蚊蟲的叮咬,只要被蚊子叮一下,立刻就會起好大的包,又紅又癢,難受極了。
兒子在家的時候,每逢夏天,妻子總要買些花露水來,尤其是六神牌的,涂抹在蚊蟲叮咬處,頗有奇效。
臨行前,妻子在電話里對兒子說,在家千般好,出門萬事難。到了山區(qū),不比在學校,更比不了在家里,一定要備足生活用品。什么毛巾、牙刷、牙膏、洗面奶、肥皂、洗衣粉、臉盆、手紙、蚊香、花露水、感冒、腹瀉等常用的藥物,以及薄被、床單、涼席、衣服、鞋襪、蚊帳等等,但凡生活中能用的著的,妻子幾乎想了個遍。
兒子說,媽,我又不是搬家,帶那么多東西往哪放啊。我們支教的地方很簡陋的,根本沒有現(xiàn)成的宿舍。晚上用課桌拼湊起來,就是我們的床鋪了,那些床上用品和蚊帳根本派不上用場的。
妻子聽了更擔心了。可憐的兒子,睡在如此簡陋的地方,還不被蚊子給吃了。兒子笑著對他媽說,沒事,你兒子如今有一身的肥肉呢,足夠?qū)Ω赌抢锏奈米恿恕?/p>
妻子最后又千叮嚀、萬囑咐,說一定要多買些蚊香,尤其是千萬別忘了買花露水,六神牌的,對你的皮膚可管用了。還有山區(qū)晚上下雨會冷,帶一床薄被蓋在身上,省得著涼。衣服也要多帶幾身,尤其是長褲長褂,還有襪子也要帶上!
兒子笑了:如此全副武裝,也擋不住蚊子的伶牙俐齒呀。
兒子支教的第一天,妻子就迫不及待打去了電話。兒子說,到了山區(qū),才知道什么叫艱苦。所有的事都要親歷親為。收拾房間、打掃室內(nèi)外衛(wèi)生,尤其是廁所,臟得簡直不堪入目,我們整整打掃了一個下午!吃的水和生活用的水,都要到山下去挑;買米、買面、買菜,要到很遠的集市上;就連燒火用的干柴,也要到山上撿拾。在煙熏火燎中,我們仿佛回到了原始社會一般。一天下來,累得像狗一樣,女生當男生使,男生當牲口使。妻子聽了,心疼不已。
第二天,兒子又打來電話訴苦說,一個晚上被蚊子咬死了,絕對是要死了,可惡的蚊子,啃我的胳膊腿也就算了,還咬耳朵、腳趾、手指,甚至是臉也被咬!全身幾乎都咬腫了。
妻子連忙問,怎么沒買蚊香和花露水呢?
買了,花露水、蚊香都不管用,我的血怎么就那么好喝!兒子開玩笑地對他媽說,如果你的寶貝兒子支教回不去了,一定是被蚊子給咬死的!
妻子聽了,眼淚馬上就下來了:兒子,要不,你就趕快回來吧。
兒子問,媽,你想讓你的兒子當逃兵?
妻子含淚說,這哪算逃兵,義務(wù)支教原本就是志愿的,何必受如此大的罪呢。
兒子感慨地說,比起支教所感受到的快樂,這點苦,算得了什么呢。當我到了教室,一群山里的孩子圍著你,用手語比劃著說:“老師,我喜歡你,謝謝你”的時候,我真的很滿足,很快樂。和這些孩子一同做著游戲,一同探尋著知識的奧秘,是多么讓人感受到快樂的一件事!這些孩子,大都是留守兒童,特單純,特可愛,也特無助?吹剿麄儯蚁氲搅俗约涸(jīng)幸福的童年。和他們比起來,我是多么地幸運啊。特別喜歡和山村里的孩子們一同站在國旗下仰望天空,突然發(fā)現(xiàn)山村里的天是那樣干凈,干凈得有點純粹,純粹的像過去干凈的日子,純粹的讓自己想起干凈的人。也深刻理解了父親,為什么選擇了教師這一神圣的職業(yè)。兒子說,確實受不了這里的蚊子,心里也有點想家,有點想遠方的爸爸媽媽,但我一定會堅持到底的。
過了幾天,妻子忍不住,就對我說,不如咱們一同去看望兒子吧。
看著妻子著急上火的樣子,我只好說,還是聽聽兒子的意見吧。
兒子說,等支教完了,我就回去,這里連住的地方都沒有,你們還是不要來了吧。
妻子不甘心地問,兒子,你還需要些什么呢?
兒子想了想說,有些饞,想吃肉,至少要把喂養(yǎng)蚊子的肉給找補回來吧。
兒子從小就是個吃貨,到了大學,念念不忘的,仍然是吃的東西。妻子曾多次給兒子郵寄過家鄉(xiāng)的一些特產(chǎn)小吃,包括狗肉、驢肉、燒雞、月餅等等,讓兒子在千里之遙的洛陽,也能一飽口福。
妻子聽了,欣然應(yīng)承:媽這就買,馬上郵寄過去!
兒子在那邊笑了,媽,我給你開玩笑呢,這么熱的天,等你郵寄過來,再好的肉,也早就被焐成了肉醬!
兒子的支教生活在妻子惴惴不安的等待中總算結(jié)束了。當兒子微笑著站在我們面前的時候,我和妻都驚呆了。短短的二十多天,兒子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,又黑又瘦,被蚊蟲叮咬后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見。
妻子心疼地問:怎么瘦成了這樣?
兒子輕描淡寫,不多,才瘦了十多斤。這還要歸功于山里的那些蚊子呢。
兒子放下包,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。他炫耀似地拿出來當?shù)貙W生贈送給他的禮物,都是手工制作的紀念品,小巧而精致,上面寫滿了孩子們對老師的祝福和心愿。
我自豪地對妻子說:想不到我的兒子,如今也被別人尊稱為老師了。接著,我好奇地問兒子,孩子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?
孩子們最大的心愿,是讓老師留下來。兒子說著,眼里閃著動情的淚光。兒子說,二十天也許真的教不了太多,或者說我本意就沒有想教他們一些加減乘除,但我相信,我一定會影響到他們,以至于讓他們產(chǎn)生一些改變。至少,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是多厲害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宇宙。我要讓他們盡可能學到比書上更多的東西。
聽了兒子的話,我欣慰地笑了。兒子確實已經(jīng)長大了,懂事了。
這時,兒子從包里翻出來一瓶花露水遞給了自己的母親:媽,我對蚊子已經(jīng)產(chǎn)生了足夠的抵抗力,這瓶花露水,就留給你用吧。
妻子接過,審視了半天,撲哧笑出聲來:傻兒子,你買的是什么花露水呀,難怪不管用呢。
兒子奇怪地看了看:沒錯呀,六神牌花露水,驅(qū)蚊止癢,清涼舒爽。
妻子義憤填膺地說:這哪是六神,明明是大神牌花露水!一字之差,卻把我的寶貝兒子給坑苦了!
我湊過去看了一眼,不就是六神花露水嗎?
什么眼神!妻子譏笑著對我說,咱兒子馬大哈的脾性,是你給遺傳的吧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