漲價的拉面(3)

　　每次到店，我都能遇見一位老太太，一身過時的藍布衣服，渾身灰塵，花白的頭發(fā)，有時還掛著幾片樹上的落葉，手把手地領著一位大小伙子。你一眼看上去就會明白，小伙子目光呆滯，是市井當中那類模樣兒非常雷同，極似一條生產線上翻版出來的弱智人。不過，和老太太相比，穿著卻相當干凈利落。這娘倆多數時間也是一碗拉面，間或來一碗價格相近的餛飩。當娘的飯量小，飯上了桌，每次都要勻出接近一半，撥進小伙子的碗里，看著他沒心沒肺地狼吞虎咽。吃完，當娘的就用袖子給兒子擦擦嘴，交上一把零錢，騎上門口停著的一輛舊三輪自行車，載著智障的兒子走了，兒子手里攥著掃帚、撮子等清潔工具。

　　是的，這娘倆并非乞丐。老太太是一位年近七旬的“馬路天使”。住在城郊的他們，大約每天凌晨四點左右，老太太叫醒兒子，替他穿戴整齊，簡單吃點熱乎東西之后，娘倆兒騎車來到這附近清掃一段馬路，月薪六百余元。每天中午，娘倆兒每人花上五塊錢吃碗拉面或餛飩。然后將保潔工作堅持到傍晚，然后回家休息，風雨無阻。這其間，智障到不能言語的傻兒，其實并不能幫娘搭上把手，只是默默的跟著——天底下，娘的心說到底都是一樣的，只要還有一口氣，不管兒女年齡多大，總是不放心的，何況手把手領著的，還是一位傻兒呢?

　　我說的這種情形，是油價上漲之前以前的事了。

　　油價新一輪上漲之后，各行各業(yè)商品價格照例隨之水漲船高。我仍然經常到那家面館享用一碗拉面。當然，拉面又漲到了七塊錢一大碗。不過，從收入上來盤算，我仍然吃得起。但從此再也沒有見到那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，還有她終日手把手領著的智障兒子。

　　我雖然并不經常上街，上街也并不一定都去那家面館吃飯，但是，一周過去了，又一周過去了，直到進入本月下旬，眼看將至月底，仍不見那娘倆兒一貫蹣跚的身影。

　　多年以前的“拉面西施”，算來年紀已過半百，面館早已隨著拆遷挪到路南，盤給了她的妹妹，據說已經在城里買了樓房，幫兒子兒媳看孩子去了。當年十八九歲的那位抻面師傅，如今已變作滿臉絡腮胡子的中年漢子，口音完全同化作城里人，成為十分相熟的老朋友。一天，傍晚下班之后又到面館，我實在憋不住狐疑，就向他詢問娘倆的情況，他說：“誰知道呢?老太太怕是不在了吧?”

　　正像我的那幫子“老鐵”們所言，我八成兒是個十分“偏執(zhí)、戀舊”的人，心情郁悶了好幾天——她還要掙錢養(yǎng)活自己和傻兒，身體尚顯硬朗，怎么就突然“不在了”呢?